| 王 彦 霖 (重庆文理学院美术学院造型系副主任)
渝西画派是近年来中国版画界崛起的一支新生力量。画派突出其地域性,注重渝西本土风情的表现;强调文化的传承,继承传统木刻版画的精髓,以黑白木刻为其主要表现形式;并且通过对大足石刻作品的版画再表现显示出其民族性。独特的地域性、民族性、艺术性,令其在艺术审美上呈出特有的风貌。
岁月苍桑 作者: 邹世琴
老屋旧墙 作者: 周良永
(一)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渝西版画艺术是渝西云萦雾绕的茶山竹海、青石向晚的古镇老街、名闻中外的大足石刻……滋养造就而成的。画派从本土题材中筛选、概括出能唤起人们对人生、对这片土地特定情感的因素,经过组织编排,以可视的形象传递自我情感,展现出一个极具地域特色的版画世界。在这里,看不到表现什么重大事件和哲理的画面,只看到绵远的青山、幽远的古镇、质朴的乡民……只看到通过纯绘画性要素(简洁的形状、长短粗细各异的线条、极简的色面)营造出的宁静、安谧的画面氛围,正如爱因斯坦所言“我们试图创造合理性的世界图象,使我们在那里象感到在家里一样,并且可以获得我们日常生活中所不能达到的安定。”
(二)
面对渝西画派的作品,我们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冲击力,并为之震撼。这是因其对传统木刻版画的传承与延续,是讲究版画刀法美所至。版画起源于中国,经历漫长的发展,曾取得辉煌的成就,然而,“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中国版画在二十多年的发展进程中,……一方面创作明显呈现出艺术自律性;而另一方面却逐步滑向中国当代美术的边缘。”在此状况下,渝西画派以大量黑白眩目的版画作品“为版画界注入了新鲜血液。”
渝西版画多以黑白面貌出现,兼有少量套色木刻。黑白木刻一度为我国版画之“正宗”,美国版画大家洛克威尔·肯特曾说 “版画的最初起点是黑白木刻,最难点也是黑白木刻”。的确,“最初起点”指其工具简单,稍有美术素养者即可为之;“最难点”指运用色调两极创造一个炫丽世界非一般才能可企及。渝西画派以大量黑白木刻作品“展现出不俗的整体面貌和创作潜力”。有的作品以大黑大白面目出现,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如《岁月沧桑》,大胆删除次要细节,采用满构图形式,近距离地以浑厚的造型,极大限度地加强黑白对比,刻划出饱含沧桑的母亲形象,冲击观者的视觉感受,引发心灵的思索感悟;有的作品以黑白的灰色为基调,在大面积灰色中出现小片黑或白,形成强烈对比,如《秋韵》巧妙运用不同的线条,以及黑与白的相互穿插、交错,形成画面的黑白灰,营造出生机盎然的氛围;也有的作品,整幅画面以灰色出现,产生含蓄抒情的韵味,出现了如同中国画所言“运墨而五色具”的效果。渝西神秘庄严的石刻、云萦雾绕的竹海、服饰各异的乡民……种种令人悦目、迷幻的色彩,“炫烂之极归于平淡”,在黑白二色中呈现出宁静质朴的意蕴。
(三)
在木刻创作中,画家以刀代笔、以木代纸,产生了“刀味”、“木味”,加上“肌理”、“印痕”,构成了该艺术特有的趣味,而这些技法、效果都应服务于内容,否则便如文学中过分浮华的词藻。因此渝西画派极重写生,认为这是艺术创作的源泉和必经之途,于是他们常深入渝西山村古镇,搜集素材。其作品很注重形体的表达,一切技法运用均围绕主题、形体的表现塑造展开,但又非一味追求逼真写实,而是注入一定的表现性。在表现形象同时,注意绘画语言本身的形式感与美感,既兼顾形象又强调刀法,令画面单纯、质朴。如作品《夜色朦胧》,既没完全脱离物象,又非完全写实。在注重形体的同时,以不同的刀法形成疏密、长短各异的线条,表现出音乐般的韵律感,并形成不同层次的黑白灰,一起构成丰富的空间层次。起伏流畅的线条与细密有致的远景形成曲直对比,其间的灰色彼此呼应,在大片灰调的处理中追求微妙的黑白变化,在宁静的画面中蕴藏着闪烁的律动,营造出“鸟鸣山更幽”,“心安是归处”的意境。
(四)
版画相比其他绘画形式,涉及的工具材料繁多,技术要求较高,容易导致画家对技术的迷恋;加之目前受各种艺术观念影响,令作品过于注重形式感,缺少一定精神内涵,所以“就当下我国版画的主要问题而言,已不是语言的陈旧,而是精神的失落”,目前版画的发展“在语言的问题率先解决的同时,注重现实关怀与人文关怀,以提高版画的精神品质,无疑是正确的选择”。因此渝西画派在关注材料、技术,追求“版画语言的纯美境界”的同时,注重观察生活,体悟当代人的文化心理与内心情感,以版画特有的语言形式表达这些感受,给人精神上的感染与升华。乍一看,渝西版画有两个大相径庭的主题——佛国净土与现实渝西风情。佛家讲放下、讲往生净土,因此对于承载如此观念的大足石刻的版画再表现形式与渝西极富世俗生活的描绘,仿佛相抵触,但这正体现出渝西画派对现实的关注与人文关怀。
开凿于五代两宋的大足石刻是“一幕精彩非凡的中国佛教造像的压轴戏”,渝西画派将大足石刻的三维立体雕塑转换为二维平面的版画形式,作品中慈眉善目的菩萨、庄严神圣的净土、虔心志诚的供养人……给观者营造出一种佛境,透出禅意和静寂。作品还选取了大足石刻中的《养鸡图》、《孕育图》、《哺育图》等,再次以木刻版画的形式呈现出八百多年前的世俗生活画卷,由此贯穿而下的是当下渝西的风情画面:《老屋》、《小桥人家》、《茶山菜园》等。无论作品呈现的人间欢娱,还是神秘庄严的佛国,都透出一种静寂的美。由古及今,沧桑百年,但在诸佛菩萨慈蔼目光注视下,时光静谧地流淌,菩萨、山野、老街依旧,生活一如当年的宁静……
虽然由佛国到人间,由宋代的石刻到现代的版画,跨度如此之大,但其本质要表达的正是:石刻象征过去,众多菩萨、金刚象征着希望、拯救,宁静的古镇山乡世俗生活象征着归宿。由古及今,时间的跨度让人想到:“人生如梦,转眼百年”,所有烦恼、浮燥,最终需要怎样的解脱?渝西版画做出了解答。正是这些因素使得渝西版画具有了宁静自然、质朴厚重的艺术特征。
鲁迅曾说“汉人石刻气魄深沉雄大,唐人线条流动如生,倘取入木刻,可另辟一境界。”渝西画派在此做出有益的尝试,以其独特的地域文化魅力,以及追求宁静自然、质朴厚重的表达方式,在多元文化整合的当下凸显出版画艺术的独特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