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小小说现状与发展趋势”高端论坛上的讲话
陈建功

陈建功近影 ( 摄影/刘志学)
小小说有一支非常感人的队伍。十几天前,在北京举办了“小小说之夜”。有五个小小说作家朗诵了他们的作品,有专家进行现场评点,观众也可以发表意见。那次杨晓敏先生也去了。我说,你们第三届金麻雀小小说节会我一定会去。首先,我要向小小说领域获奖的新老朋友们表示祝贺,同时也向《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的出版表示祝贺。另外,我还要向郑州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表示感谢。杨晓敏对于小小说文体的贡献是不用多说的,但他的这些贡献是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帮助和指导下取得的,所以我也要特别向郑州市委、市政府表示感谢。
世界文学范畴的小小说创作,从契诃夫、欧?享利,一直发展到今天,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在中国,蒲松龄的作品中有很多很好的小小说,但没有形成大的气候,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小小说才开始勃兴,到现在渐趋成熟。可以说,小小说有很悠久的流传,在新时期取得了很大的发展。
今天的议题是“小小说的现状和发展趋势”,现状吧,我不敢谈,因为我读过一些小小说作品,但没有进行过系统研究;趋势呢,我有一个期待,期待小小说在经典化方面作一些追求。小小说的产量很大,也具有鲜明的美学特征,比如尺幅千里,篇幅小,容量大。因为很多小小说作品都选了一个很好的切入角度,运用了旁敲侧击、一石多鸟的写作技法,从很小的横截面切入生活,就像鲁迅先生所说的,一雕梁、一画栋,却可以使我们看到大厦。这个美学特征,很多的小小说作品都具备。例如我看过的一篇《小白鼠》,上海《小说界》上登的:一个人走路,发现路上有一个井盖,井盖掀开了,他好奇,以为施工呢,就蹲在那儿看。后来过来一个人问:干吗呢?他一看那人挺无聊,就说,一只老鼠,一只很大的老鼠。接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两个人溜出去,到商场逛了一圈,回来一看,井盖旁围了一大堆人,议论纷纷。这两人就在最外层问围观的人,看什么呢。人们说:有一只大老鼠钻进去了,看它怎么出来。这么一个小小说,虽然情节简单,却概括了我们的国民心态,概括了人性的某个弱点,概括人类的好奇心,等等。好的小小说就具有这种见微知著、尺幅千里的特点。再譬如《最好的顾客》,一篇外国的小小说,这篇小小说堪称经典。它写的是老年人的狐独:一天,殡葬用品店里来了一个老头儿,说买花圈。店里的女老板说,唉呀,对不起,您家是什么人去世了,您想送给谁花圈呢?老头儿说,在挽联上写上送给我亲爱的父亲,您的儿子送。老板说,哦,原来是您的父亲,非常遗憾。就为他准备了一个花圈。老头儿说,你再给我准备一个,写上送给我亲爱的伯父。如是这般,老头儿买了七八个花圈。这老板就很紧张了,你们家一下子怎么这么多人去世了。老头儿说,你不用管了,你把花圈送到某某公寓某某号。送去之后,店老板发现他们家并没有那种有人去世的气氛。几个月后,一辆灵车从公寓里出来,老板发现灵车上摆的全是老头儿自己买的花圈,上面写着:送给我亲爱的父亲、送给我亲爱的伯父……原来老头儿是给自己买的花圈。殡葬店老板一看明白了,就赶紧叫停灵车,准备了花圈,上面写着:献给我最好的顾客。短短千余字,却写出了社会人情的冷漠、家庭关系的冷漠。这样经典性的作品,在国内小小说中还不多见。另外一点,小小说的创作要有千回百转的构思能力,小小说虽然很短,但它基本的格局应该像我们中国园林的特点,应该有“障”,有屏风、有假山,让你绕来绕去,虽然很短小,但让你感觉丰富,千回百转。欧?亨利有一篇小小说《回乡》:一个美国大兵在德国执勤期间,收到很多美国女孩儿的信,慰问驻海外的军人。这个大兵和其中一位女子长期保持书信往来。后来大兵要回国了,途经纽约,那个女子所在的城市。他们约定在纽约火车站见面。大兵很激动,一路上回味那女子的信:感情缠绵悱恻,文字优美。那些信对他海外孤寂的生活给予了很大的鼓舞。大兵多次请求女子寄一张玉照给他,可这女子说,咱们心息相通,就不要寄照片了。你见我的时候,我的胸前会别一枝玫瑰花。大兵浮想联翩:这女子一定很漂亮,她的信都写得那么优美,那么有情调。下了火车,他在站台上四处张望。一个娉婷的女子走过来,他心头一阵惊喜,若是她多好!可很很遗憾,她没戴花。忽然,他面前走来一个老太太,胸前戴了朵玫瑰花,新鲜的。大兵一愣:哎呀,一位老太太。我还过不过去,还理不理她?这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想不对。因为在海外这么清苦孤单的生活,是她一直在鼓舞我。即便是老太太,我也应该去和她见一面。他走上前去,有礼貌地问:请问您是某某小姐吗?老太太一愣,说,你是不是要找胸前戴玫瑰花的人?他说:是呀,老太太说:刚才过去的那位小姐,把这玫瑰花插在我兜里,说,如果有人找戴玫瑰花的人,请他到某某地方去找她。你看这小小说写得多么曲折,把两个人物的微妙心态、情怀以及对美好生活的追求都写出来了。小小说一定要借助中国园林式的障眼法,达到那种千回百转的效果。总的来讲,我觉得小小说的发展趋势需要有一个经典化的过程,我希望我们的小小说作家们能在形式的尺幅千里上,在内涵的一石多鸟上,在构思的千回百转上,在语言的含蓄隽永上有更深入的追求,大家一起来把小小说艺术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刚才翟部长(编者注:翟泰丰,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中宣部原副部长、中国作协原党组书记)给我出了一道题,希望我们在鲁迅文学奖的评奖中加入一个小小说的奖项。其实,这件事情我们一直在努力。鲁迅文学奖是中央办公厅下文批准的奖,所以要改动,我们必须要报中宣部。关于增设小小说奖的事我们已经上报了两次,报到上级有关部门,其中一次的回复是:“希望你们在鲁迅文学奖的评奖中兼顾到小小说的存在,小小说的贡献。”真是这么回复的。我觉得我们现在至少可以承诺这么一个解决办法:在未来鲁迅文学奖的评奖中,应该注意到小小说的贡献和小小说的成就,小小说作品放到短篇小说品种里参评。我们也会充分考量小小说篇幅的容量和它的美学特征,不和其他一般的短篇小说去比较,尽可能要有小小说作品入选鲁迅文学奖。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这样,至于是不是单设小小说的奖项,还可以在下一次评奖之前,再次向上级部门呼吁。我完全理解翟部长的苦心:我也完全同意通过各种办法来推进小小说事业的发展。如果我们得到批准,鲁迅文学奖能够单设小小说的奖项,这个颁奖仪式可以放到郑州来,专门单独举行,我们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总之,通过和晓敏、和这么多小小说作家的接触,我觉得小小说作家是一支非常团结、非常勤奋、也很有艺术追求的队伍,大家这种帮扶切磋、你追我赶的氛围非常让我感动。但也不光是晓敏、郑州这儿,很多人在很多地方也搞了其他一些小小说的活动:比如沈祖连在我的家乡钦州,还有浙江等地也有很多人在做。这种文体已经深入人心,并且很好地适应了这个高速发展、快节奏的时代,也非常适合更多的人来参与创作,是非常有生命力的一种文体。
最后,我再次向这次获奖的作家和评论家表示祝贺,谢谢各位。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著名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