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中有许多至理名言,已成为后世广泛流传的熟语,人人津津乐道。但现今对有些熟语的使用,并不符合《论语》的原意,属于断章取义。
《论语·学而》第一章:“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话是紧接上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通悦。喜悦)乎”的递增语。意思是,学而时习之,是令人喜悦的事;有朋友从远方来了(相互切磋、砥砺),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所以下面接着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每个人的知识都是有限的,在交谈中,某些问题由于别人不理解,发生了分歧,你不会因此生气,那么,你就是一个既有学问,品德又好的“君子”了。现在都把这句话用于社交场合,表示对来访者的欢迎。我们知道,《论语》各篇谈论的问题都是围绕一个中心思想展开,具有连贯性。否则,读起来就感到乱杂无章。试想,本章只有三句话,前后两句都谈的是学习求知,中间突然冒出一句属于伦常范畴的结交朋友的事情来了,岂不违反行文逻辑,让人匪夷所思。
“言必信,行必果”。很多人把孔子这句话作为信条规范自己的言行。其实,孔子虽然这样说了,但对此并不赞赏。语出《论语·子路》第二十章。有一次,孔子的学生子贡(前520—前456,又名端木赐)向孔子请教:什么样的人才可称为“士”?孔子说:有羞耻之心,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奉命出使他国“不辱君命”。这个标准显然很高,一般人难于做到。子贡请老师把要求放低一点。孔子说:那也应当是个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人。但不是自封,要家庭、邻里承认(“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通悌)焉”)。子贡不揣冒昧,问老师是否还可以有再低一点的要求?于是孔子提出了“言必信,行必果”作为“士”的第三条标准。不难看出,孔子把这条标准摆在次之又次的位置,属于“士”之末流。实践告诉我们,面对复杂多变的大千世界,每个人都难免有判断失误的时候。而言行取决于判断。实践证明此路不通,及时改变主意才是明智之举。所谓“言而无信”“半途而废”,指的都是可以实施而无故终止。事无巨细,斤斤于说话算数,有始有终;难免因小失大。所以孔子虽然把“言必信,行必果”作为“士”的标准之一,但把这种人形容为“硜硜然,小人哉!”好比那敲打石块发出的声响,不能登大雅之堂。
“既来之,则安之。”此语出自《论语·季氏》。现时许多领导人用来规劝下属安心工作,不要见异思迁。这和原文用意正好相反。《论语·季氏》开头一章记述:鲁国掌握军政大权的贵族季孙氏准备对近邻小国——颛臾采取军事行动,孔子的学生冉有(名求,字子有。前522-?)、季路(姓仲,名由,字子路,亦作季路前542-前480)把这个消息告诉孔子,孔子坚决反对季孙氏的侵略意图,并借题发挥,提出“均无贫(经济上分配合理,人民就不觉得贫穷)”“和无寡(大家和睦相处,不在乎人多)”、“安无倾(社会安定,国家无颠覆之虞)”等颇富政治哲理的治国安邦策略。在孔子看来一个国家政治稳定,分配公平,人们和睦相处,又注重礼义道德,不用发动战争,远方的人自然归附于你。但并非一劳永逸。“既来之,则安之”。要用长治久安之策去顺应民心,以防“祸起箫墙”。
古罗马文艺批评家贺拉斯(前65-8)有句名言:“习惯是语言的裁判”。上述三例虽不符合《论语》原意,属于断章取义。但既然大家习惯于这样使用,必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一种语言文字信息含量的演变消息,通常是该文化圈内社会风尚的缩影,只能因利乘便,不必正本清源。
傅晏风简历
傅晏风,男,汉族,1932年生,重庆江津人。现为重庆文理学院退休副教授、中国文化艺术发展促进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重庆市老教授协会会员、华夏人文艺术研究院副院长、重庆市书法家协会荣誉理事、重庆市永川区文联顾问。历任《书法教与学》报主编、西南师大美术学硕士研究生兼职教授、四川省书学学会秘书长等职。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在报刊上发表书法理论文章100余篇。已出版《楷书偏旁写法》(四川美术出版社·1987年)、《书法教学捷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0年)、《汉字书法基础》(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1993)、《墨池游踪》(重庆大学出版社·1997年)、《书事微言》(大众文艺出版社·2008)等专著。并参编高等教育出版社组织编写的高等院校教学用书《书法教程》(国家精品教材)及大型辞书《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国家图书奖)。擅长隶、草、楷诸体书法。作品曾入选“中国近现代书展”“中日友好书法交流展”“日本名笔研究会邀请展”。其著述先后获原国家教委优秀教材二等奖(集体)、四川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成果三等奖、中国作家协会《文艺报》高级学术研讨会论文二等奖等将项。新作《<论语>半知录》即将出版。